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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岭上人家
                [ 发布时间:2020-04-08 ]   [ 字号: ]

                  朋友发微信来,村庄要拆了,让速帮他写一个“纪念”,他的老屋老院牛羊鸡犬柴禾垛……似乎一支笔伸过去,就是一根力挽沉浮的缆绳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他岭上的村我去过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层田如梯,单田成台。田里进得去原先的犁耙骡牛,也转得过现今收种的机器。村里人说,村是好村,虽从“山”,却少有行走生存的逼仄,家家户户都有些存款。田里早些年是玉米、麦子、红薯、菜蔬等基本口粮,现今又多了果园、苗木、药材等经济作物。从岭底顺岭梯往上走,左旋右绕处处是人家的光景,横竖都能走到岭顶的人家。同伴戏喻此为“天无绝人之路”,对应到岭上人家,倒也有几分道理。沟壑隔梁般盘绕在岭间,有棘类的灌木卫兵般排布于沟沿,像护着沟畔来往的人,也像守着沟底幽深的岁月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人家房舍在一块大坪上。


                  站在上面,像一处辽阔的观景台。望天、望地、望自家春华秋实红红绿绿的光景,也望环在一周山岭上的村村落落。那些村落,走过去千沟百壑要费些周折,极目放声,却是云悠月明风清天连地通着,一片敞亮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一条硬化水泥路的两旁,整齐排列着白墙灰瓦或青砖灰瓦的房屋。虽已三十多年过去,一座座房子似乎仍是“新农村”图画里的喜庆貌:一砖到顶的喜着,那曾是令人羡慕的奢侈所在;土坯房也乐呵着,明亮宽敞的大瓦房,比起那阴幽的窑洞来,可不是上了一个高高的台阶!


                  沿路两排太阳能灯临房而立。水连电通网络入户,山岭早已不是往日与世隔绝的封闭状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漫步街头,随时可见三轮、四轮车满载着一袋袋核桃运进运出。核桃脱皮加工,从货源、运输到销售,巷遇一个招呼,地头聊着闲天就完成了信息共享互助。个体的小打小闹,乡情连动下,成了全村男女老少都有事干的大产业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名字跟着核桃走,方圆百里、数百里,有核桃树的地方都知道,晋南绛县有个冯村岭。


                  ……


                  一个热腾腾的村子,突然间要冰息水散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耳边有唏嘘声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是200多座房子:身子骨分明还硬朗着却要硬生生被肢解入土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也是房子的主人: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日月光景,就像一点一滴节衣缩食养大的孩子,如果要动,岂不是要割他们的肉,剜他们的心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整体拆迁是有杠杠的,但房子和房主人都不听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一谈,再谈。几个回合下来,一户接一户都归顺了自愿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人情、道理、利益、从众心理,总有一样适合你。最重要的是前景,是新生活、好日子,谁能抵挡住那一份亮堂堂的诱惑。就像当初从窑洞走进瓦房,虽然要多些花销,甚至背了债,但人是要往高处走的,更何况这次国家还要贴钱补助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挖掘机、大卡车,终于轰隆隆开进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有人拿了手机录,一段视频两行泪。岁月太厚重,漫漫离乡路,以后只能携着影子走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为了生存,曾经人进林退;而今,同样是生存问题,人又在机声隆隆无奈退出。人与自然的角逐,无论谁进谁退,每一回合总有一个受伤流泪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再到岭上,房群已成堆堆瓦砾。有桌椅柜橱之类隐约于其中。不要了,都不要了,要了也没处放,更何况新家是要配新物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朋友为我指点他曾经的家。一片瓦砾已盖没了他冷暖饥饱、喜怒哀乐的过往情感脉络,守望相助的邻里方位也只在指点中了。几个老人佝偻着身子在废墟里把完好的砖捡出来码齐,一块砖一角钱,一角一角,光景又开始新一轮的累摞;就像那漫山遍岭地毯似的枯草,冬去了春又来,总会一点点复苏返绿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一辆大卡车呼啸而过,卷起漫天长叹。

                  朋友邀我们“家”去吃饭。他要去的“家”曾是别人的家,现在临时留用为过渡性生产用房,是对脾气的人家自愿结合的公房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从自家老屋到别人的房再到岭外异乡的家,岭上人家一步步完成着精神断奶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屋内,里外间横竖着宽窄不一的几张床,每床对应一户人家。灶台公用着。开火燃灶,野菜打卤,面条下锅。端碗吃饭的人,或蹲或站或坐,或边吃边门里院里进出着,看不出谁主谁客;搅在一个锅里,都是同样的乡情,以后想搅怕也机会不多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公房里有一对老夫妇,是以过渡房为定居点的。说是定居,定的只是以放羊为业的夫;至于妇,大多时候是要在城里看孙做饭的,只在这疫情绑了腿脚、孙儿假期等特殊时候,才能回岭夫妇短聚。对他们来说,房不房的,就是个遮风避雨歇脚处;他们的家和他们自己都在路上,是走一步看一步的进行时态。


                  70多岁的赵元席老人是为数不多仍然守在自个家中的人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他的一排瓦房也在上面的坪上,但他更愿意住在老窑洞里。因为这儿离地近,便于照看地也便于侍弄牛羊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他窑洞前的院里,院外的岭下田里,是一幅农林牧畜的多元生计图。院里有菜园、鸡狗窝、牛羊圈,院一侧彩钢棚罩着四轮车、小平车和日用农具生活家什;田里有药材、苗木、麦子、即将搂草整埝开种的玉米。见到老人时,他刚出完牛圈,路边立体几何形的粪堆似还冒着热气——都要化到田里,长到庄稼里,最终回环到人体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牛的新陈代谢系着人的生命消长和整个家庭大比重的光景。牛圈为此单独于另一个院,亲戚的院。院里巨型大蒲团似的草料排成一个方阵。“蒲团”队外,夹道而陈的葱,从院内一直延伸到院外路两侧好远,像萋萋荒秋在地。这些葱原本也是扳在手指上的油盐酱醋,疫情挡住了销路,才落葱为草,成了牛的口粮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岭下一个台地泊一汪绿,是白皮松苗木地。三五个人在忙着间苗移苗。问,怎么想起种松苗,答,老百姓不能问种啥,得问碰啥,碰行情,碰运气:前两年苗小不能卖,今年想卖了,又落价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农人的日子就像泡泡糖,年景好时嚼起来泛几份甜,老天一翻脸就是一个破灭的泡。

                  好在岭上生机纷繁,用心翻捡总会有一份希望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就说赵老汉吧,你让他进城上楼他是万万不肯的:一个鸟笼似的小屋,门一关似个监牢,咋能挤下几辈人住?饿不死也憋死了。再说了,又不会做生意,哪里来吃的喝的,不像这岭上沟里,抓挠抓挠总不会饿了肚子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人住在窑洞里,洞顶上长着庄稼。人为生计让路到不费天地间一席地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中国农人的生存心理图,在赵老汉这里框了一个大写意。那些浪迹天涯客居他乡的农民工,大多也在别人的快乐里忙着,难以走出这一最原始的谱系。


                  老人去年刚做过食管手术,是儿子花好几万领到大医院做的。得益于亲情、土地、山岭的滋润和输血,一年多过去,老人身上竟无丝毫病态,一如既往地爬坡下岭拉车挥锹,不停歇地舒展着筋骨,也舒展着自家的日子。


                  突然间很羡慕老人,生命之于他虽卑微如草,但人生一世,他的光阴、土地、亲情却无一样撂荒。


                  观其一生,又像一棵树,深山老林里自然生长、自然老去的树。纵离世,或挺一身枯骨,或歪倒在地,也保持着树的姿势;待轻轻一踩,立即酥落成渣,回归土地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走着干着,干着活着,“干活”这个词许是来源于此吧?


                  岭头一片高台居高临下于沟畔。一树杏花、一棵枯槐、几捆秸杆,围在一侧罩着头顶。台中,有数量不一的长条木椅、倒扣的缸、石条凳、碌碡、劈柴等随意放着。台侧是人家的小院。这里往日是村民们工余饭后行走间的小聚处。而今,大队人马已撤,仍有三五个老者闻声聚过来。他们互相之间有一声没一搭地聊着,也热心地回答着我这外来人的新奇话。老房已拆,人在公房,但看起来,拆迁之于他们仍是遥远甚至不相干的事。他们的人靠一份本能推着,本能里,他们和这些碌碡、石凳、树木一样就是山岭上挪也挪不走的一分子;至于岭外的世界,他们不去想,也想不着。

                  老人、老树、山岭、农舍,不觉中正一步步走向墙上的画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和赵老汉家一样,郑家守着的也还是自个的屋。走进屋内,花花绿绿的墙上有两项内容最醒目。一个是扶贫政策牌,列着煤补、教育、医疗、养老诸项明细,像血液中的生命诸因子;另一个是上高中和大学的一双儿女的几排奖状,有“明星学生”“ 学习标兵”语,标明着儿女由春向秋的走向。两项贴牌,一个输入与输出算式。女主人病着,男主人一边拾掇着自家田园,顺带帮人家移苗栽树赚点儿女学费,在依山据岭中支撑着算式平衡和家的梁柱。从窑洞到瓦房再到楼房,序列很清晰,但对眼前的他而言,拾阶而上似还有些勉强。


                  郑家一排五间房,东西分属弟兄两家。弟从业于象牙塔,兄谋生于山岭,兄弟俩家如砖石与泥缝,以钢与柔、理性与本能两种方式有意无意间固守着一房乡愁。也许,他们老屋站立的时间,将测试出弥在岭间的人性钙质和温度,也将为行走中的中国山村留下历史性的标刻。


                  路边田里停着一台挖掘机。据说是撞裂了村民的房屋,被扣押了。同样是消亡,自行隐匿与外力摧毁是两条岔道。集体表情与个体内心,也是难以一一对应的。就像岭上已拆的、终将要拆掉的房屋,谁能说清每个屋内绵密缱绻的心事呢?


                  村庄成为激发状并最终脱离山岭,是人力所驱,也是自然趋势。人割舍不了土地,又总被外面世界的快收成诱惑着,两个反向拉弓的力,把山岭拽成摇摆状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岭上一批又一批人岭里城里两栖着,亦工亦农穿梭着。就像赵老汉的儿子,跑大车为主业,顺带拉回牛的饲料,人的用度;就像我朋友,长年就职于民营企业,田间地垄从没间断过他忙碌的身影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,不经意间已搭起一座桥,一座架在父与子、岭与城之间的桥。他们的父辈,黄土裹身故土难离,病病灾灾体力难敌时总要外出求医的;他们的子辈,除了上学将来还要娶妻的,只有在城里,才能抖落乡土栽得梧桐引来凤。一座“桥”,被时代的风裹着,风里雨里摆渡着两代人的冷暖苦乐,也一点点将村庄渡向岭外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世移事易,山岭也在不觉中悄然外渡着自己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早些年,岭人各守一垄田,粘合在垄间屋舍的是乡土人情;现今,常有不同人家忙在一垄田里,彼此间却是泾渭分明的契约关系。终究,还会有陌生而新奇的关系流转进来,把人与山岭置于新的排列组合中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人、屋、院,房前屋后的树,框成一个人家。人走屋空院废,树自然也是留不住的。有树贩子闻讯而来,测围量高估价。一番斧斤霍霍,做木料的无疾而终留下泪点似的树桩;做景观的,被连根刨去,移在城郊结合部,包了枝端,护了主干,待价而沽。这些树木,像没了生命尊严的人彘,又像失了父母的插草卖身人,从此要举目无亲两眼茫茫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也有老槐幸存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槐树长到一定年纪,身体便开始爆裂。人们相信,爆裂后的槐树,其开裂的主干和四方伸展的枝桠,已不是树本身,而是蓄在树体内的时间。时间是有眼睛的,能从过去一直目送一个人到未来甚至来世。人不怕树,怕树上的眼睛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一棵开膛歪脖的老槐树,常常成为一个村庄最后的坚守和标志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村庄撤出大山,从风清月白的白云深处,到山脚谷口及山外的喧嚣尘间,是由内而外渐进式的。曾经栖在山间的一个个血缘聚落:丁家洼、李家湾、洪家坡、张家峪、冯村岭,在一步步外撤和散落时,血缘关系、乡土气息渐渐被稀释淡化。他日若要寻根,纵有“少小离家”的诗句在耳,怕也难有“客从何来”的童声笑问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从前岭往后山走,能听到时间漫过的流声。


                  越在谷口前岭,声音越聒噪,场面越纷杂。机器对房屋的咆哮,人与树木的撕扯混响在一起。人家花花绿绿的生活用品零落一地,像智能机器瘫散的乱码,再也没有了组装的机箱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往后走,少了机吼车喧。有房屋在崖坡沟角零落歪斜着。蒿草丛生的院里,锅碗瓢盆米缸面罐,豁牙裂嘴地保持着走而未走状;花椒、柿子等树木依然故我地开花结果,在山风中挣扎着人气。山路,人工修的路,人走多而成的路上,摩托、三轮、四轮车突突地进来,驻在坍房颓垣边。人驻足于空屋荒院只是一种惯性,目标在院里田里的营生。空屋外常有一排两排的蜂箱,河谷、坡沿上石头般散落着牛羊,山坡褶皱里落寞地挤着几行作物,一切像扯不断又再结的蛛网,网着人与山间万物的一段时光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再往后,房屋已没入草荆,偶见毛线团、账本之类,缠绕和计算着曾经的日月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一路向后。荒草漫过来,水漫过来,坚硬的石上一层复一层叠压着厚厚的青苔水藻,绿草、灌木在水声风中摇曳,蜂蝶蝇蚊蜻蜓蚯蚓等,虫类开始狂欢;一只花喜鹊飞起,甩下一串鸣叫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万籁应和着新纪元,山复归最初的丰饶和洪荒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人在远远的时间之外。

                  

                  (作者刘云霞,一名军工人的家属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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